鯨魚的秘密

撰文:克雷格‧威爾許 Craig Welch 攝影:布萊恩‧史蓋瑞

鯨魚文化

每年夏天,有將近2000隻白鯨聚集在加拿大北極群島的薩莫塞特島附近,牠們哺育幼崽,以唧唧聲和哨聲聊天,並且在同伴和家庭成員組成的變動網絡中活動。科學家猜測,許多鯨類物種與人類一樣,有共同的文化傳統。

虎鯨的饗宴

一隻虎鯨在挪威的峽灣內追逐鯡魚。不同群體的虎鯨(分類上虎鯨屬於海豚科)有明顯不同的飲料習慣,有些虎鯨會圍捕群游魚類,有些會獵捕鯊魚或海豹,有些幾乎只吃鮭魚。這些習慣有些來自文化,是世代相傳的習得行為。

座頭鯨護航

在庫克群島,兩隻雄座頭鯨加入了一對座頭鯨母子的行列。雄鯨護航的行為,是希望牠們能成為下一個與雌鯨交配的對象。幼鯨會發出輕柔、耳語般的喞喞聲,也許是為了避免被掠食者聽到。成年雄鯨會以低沉的喉音嗚咽,也會發出高亢的呼聲與尖叫聲。

氏族方言

加勒比海多米尼克島附近的抹香鯨家庭,來自一個文化上自成一格的抹香鯨氏族。每一個氏族都會使用自己的方言溝通,這些不同的喀答聲模式就如同摩斯密碼。

幼鯨

科學家命名為「希望」的抹香鯨幼崽在一片馬尾藻之間休息。牠從一隻名叫「開罐器」的成年雌鯨那裏喝奶,但這並不代表開罐器一定是希望的母親。每個抹香鯨社會群體的哺育方式都不同。在某些群體裡,阿姨或祖母也會餵奶給幼鯨。或者,一隻雌鯨可能同時哺育兩隻幼鯨,即使兩隻都不是牠所親生。

約翰‧福特想要擁有鯨魚視角。1978年的某個夏日,一群虎鯨高速游往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溫哥華的一片卵石淺灘。這位年輕的生物學家穿戴著潛水衣和呼吸管,在水裡等待著。幽靈般的黑白隊伍就像一隊U型潛艇,從水面下快速駛近。福特滑入海裡。在水深僅 3 公尺處,這群虎鯨放慢速度並轉成側身。牠們將身體一部分浸在水中,開始拍打尾鰭,扭轉擺動著身體。牠們一個接一個在石頭上磨蹭自己的側身與腹部,就像灰熊靠在松樹上撓背一樣。

現年 66 歲的福特研究虎鯨已超過 40 年,這種體型最大的海豚來自鯨下目中稱為齒鯨的分支。自從那天在水下看到稱為「海灘磨蹭」的現象後,他又看過無數次。他無法確知這些動物為什麼要這麼做,但猜測那是一種社交連結的形式。不過另一個更大的問題是:為什麼這群虎鯨會有這樣的行為,但是牠們在南方幾乎完全相同的鄰居卻不會呢?

這群虎鯨因為在夏秋兩季會在加拿大本土與溫哥華島之間的內海頻繁出沒,而被稱為「北方居留群」,對牠們而言,海灘磨蹭是例行公事。牠們的南方鄰居就不會這樣。在我居住的美國華盛頓州邊界附近的虎鯨,從未被記錄到這樣的行為。

華盛頓州的虎鯨被稱為「南方居留群」,牠們也有自己的習慣,例如「問候儀式」:先緊密排列並面對面,接著開啟一場互相摩蹭呼喊的水下派對。這樣的行為在北方居留群中非常罕見。有幾年,南方群會用頭頂著鮭魚屍體推來推去;北方群則不會頂鮭魚,而是偶有像大角羊一樣互相撞頭的行為。 5「牠們會游向對方,然後互撞。」福特說。

兩群虎鯨甚至連交談用的語彙都不一樣。北方群會發出拉長、尖銳、有金屬感的叫聲,聽起來就像是氣球漏氣的聲音。南方群則多了類似猴子叫與鵝鳴般的聲音。聽在經驗豐富的福特耳中,這些音高和聲調之間的差異之大,就如中文和斯瓦希里語之間的差異一樣。

然而從其他重要層面而言,北方群與南方群都難以區分。牠們有好幾個月生活在相鄰海域,分布範圍也會重疊。雖然世界各地存在著許多不同虎鯨變種,但北方群與南方群的基因幾乎完全相同。從北太平洋到南極洲附近海域,虎鯨的飲食也各不相同,有些會吃鯊魚、鼠海豚、企鵝或蝠鱝。然而,北方群與南方群的飲食都以魚為主,而且大多只吃大鱗鮭魚。

兩個基本上來自同一個地方的群體,明明有著相似的基因,卻有如此不同的語言和行為,這怎麼可能?多年來,福特與幾個同事低調地討論這個矛盾的情況所隱含的意義。有沒有可能,這些複雜的社會性動物並不只受到遺傳本能的驅動?虎鯨是否會將不只受到環境或 DNA 塑造的獨有特性傳承下去?鯨魚可能有自己的文化嗎?這個概念似乎大逆不道。長久以來,人類學家一直認為文化――透過社會累積並轉移知識的能力――是人類專屬,絕無分號。然而曾有研究人員描述鳴禽如何學習方言並代代相傳,福特認為虎鯨可能也是如此。然後,他開始聽到生物學家對世界另一端的另一種動物的研究成果:抹香鯨。這些科學家持續累積證據,以支持有些鯨類物種的行為與溝通方式會隨著養育方式而改變的論點。

今天,許多科學家認為,有些鯨豚類就跟人類一樣,有獨特的文化。這種可能性促發了關於某些海洋物種演化方式的新思維。文化傳統可能協助推動基因轉變,改變鯨魚這個物種的定義。而人類與這些水生動物有何不同,也正受到這個概念的重塑。鯨魚文化似乎正在撼動我們看待自己的古老觀念。

人類是自戀的動物。綜觀歷史,我們總是搖擺不定,一方面以自身行為解讀動物,一方面又拒絕接受我們與動物有任何相似之處。尤其是講到鯨魚時,牠們經常不是被視為幾近於人類,就是被認為一點也不像人類。當然,這兩種看法都不盡正確。

鯨魚生活在一個陌生境域,沒有哪裡比深海更不像我們的家園了。那裡的生命沿著垂直面移動,周遭一片漆黑,視力沒有什麼用,有些關係全然透過聲音建立。

然而,當我們耗費數十億美元掃描天際找尋外星生命時,我們在海浪之下發現的秘密則揭露了生活在地球上的異鄉者,牠們比我們以為的還更像我們。鯨魚群的結盟、牠們錯綜複雜的對話,甚至是牠們照顧幼崽的方式,看起來都出乎意料地熟悉。

有些鯨魚甚至展現哀悼行為。2018年,暱稱「塔利闊」的南方居留群虎鯨,在牠剛產下的幼鯨死亡後,用吻部推著屍體游了 17天。「多年來,科學家在描述動物行為時,總極力避免使用快樂、悲傷、愛玩耍或憤怒等代表情感的詞彙。」喬.蓋多斯寫道,他在華盛頓州負責一項透過科學與教育保護海洋生物的大學計畫。然而蓋多斯與許多鯨類生物學家相信,塔利闊是在表達哀傷之意。

我住在離普吉特海灣6公里的地方,這個海灣有三小時南方居留群虎鯨,每年有段時間會排列成緊密的隊形在海灣裡快速遊行。這些鯨魚身上有甚麼秘密?

科學家早已明白,許多鯨魚的行為一定是從同伴或長輩那裏學來的。基因決定了生物身體的外觀與功能,為基本性狀與行為寫下指令,社會學習是接收而來的智慧,是神經連結的發展,讓動物從周遭動物的知識中學習。科學家普遍認為,文化的必要條件,是行為必須透過社會學習而來且廣泛共有,而且必須持續存在。隨著一群動物將許多習得行為傳承下來,牠們可能養成與其他同類完全不同的習慣。例如,投擲能力是遺傳的,但投曲球需要經過社會學習,選擇打棒球而不是打板球,則是文化。

然而,陷阱在於將文化與智力混為一談。對於智力是否為文化的要素,科學家的看法並不一致。社會學習在動物界中廣泛存在,而且並不只是出現在我們認為 「聰明」的動物身上,如鯨魚、靈長類、烏鴉、大象。

然而,聰明顯然有幫助。鯨豚類的學習能力很早就抓住了我們的興趣。數十年來,人類蜂擁至海洋主題公園,觀賞虎鯨、白鯨或瓶鼻海豚唱歌或在巨大水池中躍身跳圈圈,為牠們大力鼓掌。這些利用牠們技能的拙劣嘗試,都只觸及牠們才能的皮毛而已。

在一些鯨魚社群中,智慧甚至可能是對文化的一種演化反應,因為社會性動物會將習得的智慧傳播出去。文化要存在,個體必須想出新的做事方法,並且獲得同儕分享。而鯨魚是精明的創新者。 1990 年代末期,阿拉斯加附近幾頭飢餓的抹香鯨發明了吃零食的新方法:從商業延繩釣漁船的繩子上取食銀鱈。科學家用水下攝影機拍攝到一頭鯨魚用巨大的下頜巧妙拉住一根繩,製造張力,然後用嘴沿著繩子往上滑動產生震動,把魚從繩上彈落下來。這個之前相當罕 見的做法,很快就傳開了。 1980 年在緬因灣,有人觀察到一隻座頭鯨的獵捕新方法。牠在圍繞著玉筋魚群吹泡泡以使魚群迷失方向之前,先用尾鰭拍打著水面。這個動作是新的,目前還不清楚有有什麼作用,但是截至 2013 年,科學家至少統計到 278 頭鯨魚以這種方式捕獵。

過去科學家一直以為動物無法將知識廣泛且持續地跨世代分享,但 1953 年開始有了改變。那年在日本幸島,有人觀察到一隻名叫「芋」的日本獼猴在河裡洗番薯。在此之前,島上的獼猴只會把食物上的泥土拍掉。沒過多久,科學家就記錄到獼猴數十隻成群地清洗食物。在芋過世很久以後,獼猴仍然會把番薯運到岸邊,泡在海水裡清洗。

圖文摘自:國家地理雜誌 No.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