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適應的新常態

在這個危險時期,人類內心最深的渴望就是拉近彼此的距離——但這也是我們被告誡不能做的事。

撰文:辛西亞.戈尼

看看我們有多幸運多虧這些科技設備,我們能從世界兩端看見彼此。我們會珍惜,我們會知足。

在我居住的加州,一天早上我醒來時心臟跳得很快,因為做了個惡夢:我想買布來做口罩,但其他顧客不肯跟我保持距離。你們那邊是怎麼說的?我在網路上問了其他地方的朋友,得到一大堆回覆。巴西:Distanciamento social,法國:Distanciation sociale,臺灣:保持 2 公尺的社交距離。

墨西哥市推出了一款新的卡通超級英雄圖像——距離女超人蘇珊娜,她在一個隔離泡泡中露齒而笑,並張開雙臂往兩側伸展,劃出禁止靠近的範圍。一位德里的朋友轉貼了一則滑稽推文,提到想見見這位名叫「舍加居里」的新名人。一位波士頓的朋友則堅稱,這個詞從一開始就錯了,新型冠狀病毒開始強迫這個世界接受的根本不是保持「社交」距離。任何有幸能連上螢幕和網路的人,早已用熱切和創意十足的方式奔向其他人,透過線上聊天和視訊會議來交談、計畫、教學、做菜、喝酒、工作、跳舞、唱歌、哭泣、運動、禱告、傾聽、哀悼。我們本來就可以聯繫,也一直都在聯繫。我們只是不能⋯⋯接觸。

我寫下這篇文章時離夏天還有兩個多月,我所在地區的公共衛生指令可能跟你住的地方差不多:不准把頭靠在媳婦的肩膀上、不准玩弄孩子的頭髮,或者當我們和鄰居鼓勵彼此將會度過這一切時,不准把手搭在對方的手臂上。保持2公尺的距離。結果證明,2公尺可能還不夠,搜尋「藉由空氣傳播的新型冠狀病毒」就知道了。或者乾脆別查,因為你會找到許多爭論,關於2公尺外的呼吸沉重者所留下潛藏在空氣中的病毒微粒,是否有可能進入我們的鼻腔。或許我們應該與其他人保持6公尺的距離。或許我們根本不應該出門。

疫情持續多久?

不知道,每晚想到睡不著仍不知道,這對我們是另一記打擊。在你讀到這篇文章時,你那裡的情況可能會變好,也可能變壞,或者起起落落地從糟糕的情況逐漸好轉,只要你和隔壁的人採梅花座,並找到戴著口罩小口喝飲料的方式。你是否有親愛的人每天需暴露在風險中?如公車司機、護士、警察、居家照護員、雜貨店店員、肉品包裝工廠的生產線工人?

我女兒是開救護車的護理人員。我們相隔一座城市,如此而已,但對我們來說,她變成手機上的一個聲音、螢幕上的一張臉,直到有人能保證一起上餐桌不會無意間引發一連串新的病毒傳播為止。我們對於給予和獲得安慰的深層渴望,特別是面臨危機時──靠近彼此、手牽著手、感受彼此確實就在身旁──是此刻我們不能享有的。

每天早上我都仔細聆聽對街男孩的聲音。他們的媽媽是澳洲人,在學校改成線上課程後,日常活動就從在車道上打板球開始,父母其中一個負責投球,另一個則輕輕搖著小女嬰。他們大聲喊叫與歡呼、板球啪地撞擊板球棒,不知為何這就像是那群義大利人在陽台上齊聲歌唱的聲音;也像大城市的居民在傍晚打開窗戶向前線工作人員致敬;或像那輛掛滿汽球的「祝凱文生日快樂!」請生專車,這周經過我家社區時狂按喇叭與大聲撥放音樂的聲音。凱文──我就當他是凱文──的雙腿被車子裡的大人抓住,從天窗露出半個身體,像是遊行花車上的明星揮著手,在經過一個又一個街區時,奧克蘭的居民祝他生日快樂,並且也開心地向他揮手。

「別讓這個病毒 感染我們的靈魂。」

我在上個月聽到一位地方牧師向信眾做出這般呼籲。他正在學習透過Zoom講道,一句句阿門從螢幕側邊的聊天視窗中浮出來。一位女高音伴著她家客廳裡的鋼琴唱讚美詩,而當惶恐的人們摸索著尋找恩典的方式時,可能會有好一段時間都需要想出這些應變做法,並且在出乎意料的時刻──車道上的板球比賽、致力縫口罩的軍隊、一句被賦予新義的「你好嗎?」──找到恩典。

我丈夫是勞工律師,他的生活裡充滿因疫情倒閉的企業以及丟掉飯碗的勞工。在我們進行著仍被允許的戶外散步時,我們不斷變換位置,保持一前一後的距離,同時提醒彼此要欣賞春天的罌粟,並留意著口袋裡手機的聲音。我丈夫的妹妹可能會打來,或者我的弟弟們、我們的兒子、表親、我們的老朋友。身為護理人員的女兒即使在值班,偶爾也會在來回醫院的途中,從救護車上打來報平安。

重點是讓彼此放心。我們都懂這一點。如果訊號夠好,她會接起 FaceTime 的視訊電話。在一次通話中,她從小螢幕上對我們微笑,並說起從前我們猜想她總有一天會被臨時派駐到某個遙遠且環境惡劣的地方,例如戰地或沙漠裡的難民營。

「我們要做的就是假裝我人在那裡,」她說:「然後看看我們有多幸運。多虧這些科技設備,我們就能從世界的兩端看見彼此。」所以我們可以這麼做,無論只是短暫的,或是直到疫情結束為止。我們會珍惜。我們會知足。

辛西亞.戈尼是《國家地理》雜誌特約作家。先前她曾報導開發中國家的疫苗研究和分配,以及為了寄錢回家而離鄉背井的外籍勞工。

圖文摘自;國家地理雜誌 No.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