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恐懼與偏執惹的禍

奇幻劇情片《真愛永恆》(The Fountain 2006)、驚悚懸疑片《黑天鵝》(Black Swan 2010)、史詩宗教片《諾亞方舟》(N2014),這三部不同年份、不同類型的電影,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其一,都是同一個導演 – 戴倫 艾洛諾夫斯基(Darren Aronofsky);其二,主角們個個都是不折不扣的「偏執狂」,沉淪在「恐懼」中,再三逼迫自己成為地表最強「偏執狂」!

《挪亞方舟》講述上帝因深覺人類不義,決定重新開機,讓世界重新回歸單純美好,採取了水滅大地的激烈手段。祂選中挪亞(羅素 克洛 飾)建造方舟,讓萬物生靈能夠一公一母上船,待洪水退卻後,繼續繁衍生命。但狀況題出現,這批生還者名單中,人類是否有在榜單內,誰能生,誰能死,天上的那位BOSS沒有講清楚,必需由地上的人類 - 挪亞來決定,這讓挪亞感到恐懼。擔心「做出錯誤決定」的這份恐懼,逼得挪亞成天神經質揣測上意,卻不得其門而入,只好更嚴苛地要求自己貫徹BOSS的命令,只能選擇少數人類登船,然後就變成一個讓家人恐懼的老頭,連初生嬰兒都要殺的偏執怪物。

《黑天鵝》芭蕾女舞者妮娜(娜塔莉 波曼 飾),一心想要贏得「天鵝湖」女主角。身為乖乖牌的妮娜,演出溫順婉約的白天鵝角色,絕對恰如其分,但這個角色又要分飾具有魔性之美的黑天鵝。妮娜一直被質疑是否有能力駕馭放蕩自在、魅惑十足的黑天鵝,連她本人也不斷質疑自己,偏執地檢視自己的不完美。妮娜太害怕失去這個角色,逼迫自己要臻於完美,結果搞到精神分裂甚至自殘,至死方休嚥氣的那一刻,她才覺得I’m perfect終於可以完美詮飾黑天鵝。

也許,這都是導演自身的反射。看《挪亞方舟》或《黑天鵝》,總不自覺猜想導演應該常常跟自己的「恐懼」對抗著,「恐懼」自己是否指導錯方向,「恐懼」自己是否要跟現實票房及觀眾的口味妥協,但他決定仍堅持下去,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自己跟演員逼到絕境,逼到絕處逢生的地步。沒有在黑暗中飽受折磨,就無法領略重見光明的撼動。若不「偏執」,他大概就會跟主流電影投降吧。

導演的《真愛永恆》也是在「恐懼與偏執」中掙扎。由休 傑克曼及瑞秋懷茲主演,講述一個男人為了心愛的女人,在過去、現代、未來三段不同的時空中,展開一場永無止境的探索之旅。主場戲在心愛的妻子得了不治之症,科學家偏執地研究、尋找免於死亡的解藥。

科學家深愛著妻子,不眠不修地研發救命之藥,病危的愛妻在一個下雪的日子,邀請丈夫陪她散步,但科學家將心思都放在研究癌症的解藥,實在沒空、也沒閒情逸緻,因而拒絕妻子的請求。當妻子過世後,他以為是自己能力不夠,不斷自責無法靠科學挽救妻子性命,但電影卻一再重覆一個畫面 -- 妻子邀請他去雪地散步的回憶。

失去心愛女人的這份恐懼,使科學家偏執地在千年之間尋尋覓覓一個永恆的解救之道,卻讓他忘了活在當下,連妻子的小小請求都漠視。

如果沒有恐懼,又何來偏執呢?

執著,總使人瘋狂,但不執著,人生也就無風無雨,沒了高潮與火花。「不瘋魔,不存活」,是年少時看《霸王別姬》讓人沒齒難忘的話。可是,看《真愛永恆》後已過這麼多年,那個妻子約丈夫去散步的畫面,卻仍不斷出現在我腦海,戴倫艾洛諾夫斯基是否想提醒我們,窮其一身追求理念、夢想,甚至不惜矜寡孤獨廢疾,但走過千山萬水,在閉上眼睛的那刻會想起的,會不會只是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小事。

那小事,方是所謂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吧。

圖文摘自:iLOOK 電影雜誌 06/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