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實與誠信

國家地理雜誌 總編輯 李永適 PHOTO: DAN WINTERS

人人都會說謊。科學家最近的研究告訴我們,說謊不僅是人的天性,而且學習說謊是人類智力發展的重要階段。但這意味著什麼?難道我們應該對謊言坦然以對,漠然視之嗎?既然這樣,為什麼我們又會對謊言憤怒,對欺騙傷心呢?如果大家都會說謊,難道我們所有人與公然欺騙大眾,背信忘義的政治人物、企業團體等只是五十步與百步的差別嗎?

或許我們應該先檢視一下「說謊」這個概念。嚴格說起來,說謊作為一項罪惡源自西方。《聖經》說:「說謊言的,你必滅絕;好流人血弄詭詐的,都為耶和華所憎惡。」《聖經》中對說謊嚴加撻伐的文字,共有六十多處。這些語意明確的文字,形塑了西方主流的價值觀,讓說謊成為嚴重的道德瑕疵。而「誠實」( honest )在字典中的定義即是說謊的反義,是合於事實的( truthfulness )。

然而中華文化中,對待說謊,不如西方文化那麼嚴重。《論語》可作為代表性的例子。孔子雖然說:「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但這主要說的是信守承諾。而對於「言必信,行必果」的人,孔子仍譏為「硜硜然小人哉」,讚許中帶著貶抑。〈子路〉篇記載了葉公與孔子的一段對話。葉公誇口,我們地方的人很正直,有個爸爸偷了羊,他的兒子甚至出來舉證他。孔子回答:「我們地方的人的正直不太一樣。父親為兒子隱瞞、兒子為父親隱瞞。正直就在其中。」這說明,孔子對於說話是不是完全符合事實這件事,不是那麼計較,但計較的是語言背後的親情關係與真誠。

《論語》中甚至有孔子說謊的紀錄。〈陽貨〉篇記載:孺悲想要見孔子,孔子推說有病不見。但是當使者一出門,孔子便拿出瑟來彈,故意讓使者聽見。如果以西方的「合於事實」的定義來理解,孔子這是公然說謊了,顯然不誠實。然而在儒家價值觀中,這樣的行為不僅不是罪惡,甚至代表著孔子以迂迴方式對自己道德立場的一種表態。

「誠實」(說話合於事實)這件事或許難以實現,但「誠信」(信守承諾)仍然是維繫國家與社會正義最根本的基礎。人人都會說謊這件事,或許說明我們對於所說的話有時與事實不符不必過分糾結,但是對於刻意欺瞞、背叛信任的個人、企業、政治人物,仍不應該放鬆道德的規範。

圖文摘自:國家地理雜誌 No.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