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的智慧

撰文:凱西.紐曼CATH Y NEWMAN 攝影:黛安.庫克 DIANE COOK、連.簡謝爾 LEN JENSHEL

每一棵樹都有故事,但有些故事格外深刻,它們承載記憶、體現信仰、紀念悲傷。樹存在於我們的想像中,以奇異絕妙的姿態生長在被我們投射幻想和恐懼的森林裡。在寓言和傳說中,森林裡住著精靈、巫師與「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匹大惡狼,還有剛好躲過獵人之箭的白色馬鹿,以及可能會及時出現將故事推向「從此幸福快樂」結局的隱士――不過有時候也不盡然。

樹提供的豐富隱喻融入了我們的語彙,像是:我們枯樹逢春且開枝散葉;想法開花結果。儘管我們的能量已經枯竭,決心仍然根深柢固,然而有時我們還是會見樹不見林。

樹不僅賦予我們語言上的靈感,同時也啟發我們的觀念。在靈感的地圖上,最著名的座標肯定相交於一棵樹下――那是在英國林肯郡的一座果園內、用柵欄圍起來的一棵蘋果樹。據說 1666 年有顆蘋果從那棵樹上掉了下來,讓一位叫作牛頓的年輕人開始思忖:為何蘋果總是垂直掉到地上?

在倫敦英國皇家學院的檔案館裡,一份 18 世紀的手稿記載了這段往事:牛頓走進了這座園子、陷入沉思。他的好友兼傳記作者威廉.斯蒂克利寫道:「萬有引力的概念浮現在他腦中……是因為當他坐著沉思時,一顆蘋果掉了下來。」

這不是第一個與樹有關的靈光乍現時刻。佛陀不就是在菩提樹下打坐時悟道的嗎?樹引人遐思。在許多文化中都流傳著一個故事,描述一名僧人如何在聽著林間鳥鳴時,發覺數百年光陰在轉瞬間飛逝。當普魯斯特小說中的敘事者將瑪德蓮蛋糕浸到椴樹花茶裡後,也不由自主地開始「追憶似水年華」,一如小說之名。

樹彷彿是大自然的記憶卡,甚至小到它的細胞都能記錄過往。「它們每年增生的年輪裡都以轉化為碳的形式封存了一點那一年的空氣,因此樹實際上保存了許許多多年以來的城市氣息。」《紐約:樹之城》一書作者班傑明.斯威特在一次廣播訪談中曾說。

有些記憶令人心痛,像是曾矗立在阿姆斯特丹市王子運河街263 號這棟房子外的那棵歐洲七葉樹所喚起的回憶。少女安妮.法蘭克和她的家人曾經藏身在這棟房子裡躲避納粹搜捕。在 1944 年 8 月 4 日蓋世太保將她和她的家人強行拖離之前,安妮可以從閣樓裡唯一一扇沒有被遮蔽的窗戶看到一棵樹隨著季節遞嬗變化。

「我怎麼能知道,對安妮來說,看到一小片藍天的意義有多大……還有那棵歐洲七葉樹對她有多重要。」安妮的父親在多年後讀了她的日記後這麼說。

有些記憶是集體的,像是關於天真與失落的記憶,由另一棵樹所體現――伊甸園裡的知善惡樹。知善惡樹長出誘惑的蘋果,吃下它的人付出了極高的代價。

如果說人性的黑暗面源自於一棵樹下,那麼它的綠蔭能帶給我們安慰也就恰如其分了,像是俄克拉荷馬市那棵被花崗岩矮牆環抱的美國榆。 1995 年 4 月 19 日,心懷憤懣的退伍軍人提摩西.麥克維策畫與執行了一次炸彈攻擊,摧毀俄克拉荷馬市中心九層樓高的艾爾弗雷德. P .默拉聯邦大樓,將車輛燒成灰燼,並奪走 168 條人命。

這起爆炸也造成附近一棵 10 公尺高的榆樹樹幹燒焦、葉片遭削落、樹身嵌滿爆裂的碎片。今天,這棵「倖存者樹」是俄克拉荷馬市國家紀念館與博物館的景點之一,撫慰許多人的心靈,包括多麗絲.瓊斯在內,當年她懷著身孕的 26 歲女兒凱莉.安.蘭茲在爆炸中喪生。 「看著它令我感到安慰。」瓊斯說:「美好的事物可以在這麼醜惡的事件中存活下來。」

現在這棵榆樹的高度超過 12 公尺,樹冠寬 18公尺。到了 11 月,染成金色的葉子大多已落盡; 1 月時,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4 月時又披上新生的嫩綠色; 6 月時,它已經枝繁葉茂,準備度過夏日。「就好像那棵樹立意要活下來,」州政府裡一位協助挽救這棵樹的都市林務員馬克.貝斯說:「當我們所有人都茫然
時,它知道它必須存在。」j

刺果松 加州,印約國家森林

科學家艾德蒙.舒爾曼相信樹的年輪可以揭露地球的氣候史,他花了好幾個夏天在美國西部搜尋最古老的活標本,結果在多節瘤又矮小的刺果松裡找到了。舒爾曼在 1957 年發現了擁有 4789 圈年輪的刺果松「瑪土撒拉」。(這棵老樹仍然屹立不搖,它的位置保密。) 1964 年,另一位研究員抽取內華達州一棵老刺果松的樹芯樣本,以推算它的年齡,結果鑽頭斷裂了。科學家砍下這棵樹進行研究,並算出年輪總數是 4862 圈後,才發現他們已不經意地砍掉了當時所知最古老的樹。

送子銀杏 日本,東京

傳統上相信,這棵矗立在東京雜司谷「鬼子母神堂」中庭的樹能夠為參拜者帶來子嗣。雖然鬼子母神是兒童的守護神,但她背後的故事卻帶著一抹陰暗。她靠著吞食其他人的小孩來哺育自己的孩子(可能有數千之多)。佛祖為了給她一個教訓,就把她的一個小孩藏在缽盂裡。心急如焚的鬼子母神向佛祖求助時,佛祖為她對別人造成痛苦訓誡了她一番。鬼子母神受到教訓,發誓從此保護所有的孩子。

印度苦楝樹 印度,瓦拉納西

在北印度,苦楝樹被視為具有母親形象的印度教女神溼陀羅的化身,能治百病。對於在瓦拉納西的南甘.比爾.巴巴寺膜拜苦楝樹的附近居民來說,這棵樹的神奇之處還不止於此。「我的兒子是早產兒⋯⋯醫生告訴我們他一定活不了。」一名男子這麼告訴印第安那大學宗教學教授大衛.哈柏曼,哈柏曼將這個故事錄了下來。「但是我向這棵苦楝樹禱告,結果⋯⋯他活下來了。」這棵樹裹著布料,戴著女神的面具,以強化她和參拜者之間的連結。

牛頓的蘋果樹 英國,林肯郡

那顆從艾薩克.牛頓爵士兒時故居伍爾斯索普莊園前的樹上掉下來的蘋果,並沒有像傳說中那樣砸在偉人的頭上。它和其他蘋果一樣,掉在了地上。但是一份在 1752 年出版的記載證明它確實引發牛頓陷入沉思,最後發展出萬有引力定律。大約 1820 年的一場風暴吹倒了原本那棵「萬有引力之樹」,但是樹根仍在原地,並重新長成上圖中的這棵樹。

「倖存者」梨樹,911國家紀念博物館 紐約州,紐約市

在 911 的大火將曼哈頓下城 110 層樓高的世界貿易大樓燒到只剩下金屬骨架、在黑煙和魅影般的灰燼瀰漫了一整天、在 2753 人喪生的慘劇發生之後,從斷垣殘壁中拖出來的最後一條生命是一棵豆梨樹。它體現了植物可以象徵悲痛,但同時也代表韌性。樹的一側留下了焦痕──這一側被選來面向訪客經過的主要步道,「這樣他們就可以看到世界改變的那一刻。」曾任紀念博物館資深設計總監的羅納多.維加說。

圖文摘自:國家地理雜誌 No.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