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費四分之一世紀完成的宗教大片《沈默》

馬丁史柯西斯( Martin Scorsese)每次到洛杉磯都會住在貝爾艾爾酒店(Hotel Bel-Air),對於為何選擇這家酒店,他有一大堆理由。「我喜歡這裡,非常安靜。當你年輕的時候,喜歡熱鬧。然後有了孩子,當然就熱鬧了。但當你歲數大的時候有了孩子,比如像我這樣,情況就不一樣了,你需要的是平靜。有時候沈默就是好,即使你很忙。我覺得這裡面也有點悖論存在。」

史柯西斯整個職業生涯都充滿了悖論。他是反叛的新好萊塢一代,但在二十一世紀迄今,他一直在為大公司拍電影。他是血統純正的紐約作者導演,但他的電影版圖常常擴及到美國中部。

史柯西斯的新片《沈默》Silence可以說是這種悖論更深一層的縮影,影片提取了他幾十年來關心的議題,犧牲,忠誠,罪惡,身份,但是將這些主題統合進去的並不是血腥的史詩中,而是充滿寧靜的精神狀態中。

「我記得有一天我拍完了自己的所有的鏡頭後坐在一邊吃速食,」影片主演安德魯加菲爾(Andrew Garfield)回憶道。「看到馬丁在那邊工作,他呆在院子裡,坐在那裡,看起來 就像 是一 位祈禱者。他的面前就是監視器,監視器上是基督的形象。我當時想到,『這就是他的人生。他的整個人生。電影與基督。』」

《沈默》講的是兩位葡萄牙牧師在十七世紀前往日本艱苦傳教的旅程。史柯西斯之前拍攝的《達賴的一生》Kundun、《基督最後的誘惑》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都是講述宗教在特定地點的情況,這一次敘述的則是東方遭遇西方後的鬥爭。這部電影的籌畫過程非常艱難。

對好萊塢的內部人士來說,這是一個傳說久遠的計畫。早在1989年,史柯西斯就讀過原著小說,作為紐約小義大利區的羅馬天主教徒,他深深的受到了觸動。之後計畫開始展開,又中止。「我想我先後五次籌備過這部電影,」史柯西斯的御用美術指導Dante Ferretti說道。「我曾在日本、北卡羅萊納、加州、紐西蘭籌備過這部電影。都是在最後時刻,得到消息,『抱歉,我們得延期了。』」

延後的原因很多,資金原因,法律訴訟原因(按照之前的合約,馬丁史柯西斯必須在1990年代拍出這部電影,未果的話他要面對義大利製片人的訴訟),並且,史柯西斯本人對劇本也一直不滿意。2009年,當完成《隔離島》Shutter Island之後,他告訴他的團隊他會拍攝這部電影。沒想到,一直到《雨果的冒險》Hugo、《華爾街之狼》The Wolf of Wall Street之後,他才真正有機會脫身開始這個案子。

「他說,『忘掉我要求的成本,告訴我實際到底需要多少錢,我來辦這事,』」與馬丁史柯西斯合作了半輩子的製片人Emma Tillinger Koskoff說道。「我之前從未聽他說過類似這樣的話。馬丁生平處事極為謹慎細心,拍電影的時候尤其如此。這一次他願意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他願意妥協。」

《沈默》原先的成本是4600萬美金,後來減到2300萬美金。在李安的建議下,馬丁史柯西斯將拍攝地點由日本改到台灣,這樣成本會縮減很多。他還親自去坎城的電影市場,為影片募集到了一半的資金。對於為何會花費如此大的精力拍攝這樣一部宗教電影,馬丁史柯西斯本人覺得很難明確的解釋清楚。

「長久以來我的心中一直有寬恕自己的念頭,」他說道。「拍完《蠻牛》Raging Bull最後一場戲,也就是傑克開始自言自語來自《岸上風雲》On the Waterfront的對白的時候,我就有這個念頭。但我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做到,所以想在電影中實現。」

但對於究竟要寬恕自己什麼,馬丁史柯西斯有點含糊其辭,也許是五次婚姻,也許是其他事情。

馬丁史柯西斯強調,在他的電影中他一直在隱藏他的宗教信仰,黑手黨、警察局官員常常會成為擋箭牌。「這一次不想再隱藏,」他說道。「忍無可忍。」

「當我要演一場戲的時候,馬丁站到了我的面前,」尾形一成說道,他在戲中扮演一位審判官,戲份出人意料的有點喜劇色彩。「他突然迅速的說道,『抱歉,這個空間是你的,』然後迅疾又站到站到了我的後面。他覺得他不應該站到我的前面,因為這是一個神聖的空間。這很神奇。這好像就是馬丁的精神世界。」

馬丁史柯西斯的下一部電影《The Irishman》也是一部籌備了多年的作品,主演 是久未合作的老搭檔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他覺得這又是一次重新啟動的機會。

「 有一次我採訪過傑利路易(Jerry Lewis),他是一位硬漢。但他說,『如果我沒有樂在其中,那一定是哪裡做錯了。』」史柯西斯回憶道。「我也是這樣。拍攝一部電影就是一次探尋的過程,如果你相信上天賜予了你說故事的才華,那一切都會淨化。現在我完成了《沈默》,下一部電影就像是從零開始,我會懷著寬恕和愉快的心情來拍攝它們。」

圖文摘自:iLOOK 電影雜誌 02/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