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與靜止的藝術

文字.攝影=黃于洋

和治郎認識的那天,阿姆斯特丹正值夏日,人們在草地上喝著啤酒,隨處都是慵懶的氣氛。治郎有著日本人慣有的含蓄與禮貌,在我問起他從哪邊過來時,他搔搔頭、若無其事地說,「阿,我從羅馬騎腳踏車過來的。」我只能握著手中的紅酒杯驚訝地看著他。在我的記憶中,他一直是那樣的人,默默地、安靜地,做出讓人驚歎不已的事。

人生會不斷給你驚喜,但你要先給它機會

我一直以為,他應該從小就有著冒險犯難的精神,在面對「夢想」這樣的作文題目時,用小小的手一筆一畫地寫下「環遊世界」,後來才知道根本不是如此。他從小在福岡鄉間長大,來自一個平凡的日本家庭,在十八歲那年成為志願役士兵,當時有著非常傳統的想法,覺得男人應該要強壯、堅忍不拔,保衛家庭與國家,也如同老一輩的日本人一樣,認為第一份正式工作就是要做一輩子的,千萬不能搞砸了。

在服役的那段時間,因為工作的關係必須在日本各地駐兵,在廣島、沖繩、橫濱等地都待過一段時間。那年,在沖繩的一個小島上,他遇見了一位正在旅行的日本人,那次的談話在他心中生了根,第一次,有了「旅行」和「流浪」的想法。不久之後,利用假期到台灣旅行,即使語言不通,台灣人的熱情與好客讓他印象十分深刻。在那十天裡,他沉浸在陌生的環境和語言、吃著從來沒嘗過的食物、感受來自陌生人的愛與溫暖、遇見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以及其他從未體驗過的事物。

他初嘗了旅行的滋味,也了解生活原來可以有許多樣貌,人生會不斷給你驚喜,但你要先給它機會。一年之後,他下定決心辭去工作,前往加拿大打工度假。他到溫哥華的餐廳工作,在油膩膩的廚房裡端著盤子奔跑,雙手泡在裝滿肥皂水的水槽裡,再利用空檔背英文單字。在這之後,又去了位於北極圈的耶洛奈夫的度假村工作。幾年前還認為自己會一輩子都當個軍人,但那整個冬季,他拉著雪橇犬載著觀光客在雪地中奔馳,追尋北極光的影子。

努力工作好一段時間之後,他決定用存下來的錢在加拿大旅行,就在他打包好行囊準備上路時,日本發生了史上傷亡最慘重的天災,也就是311東日本大地震,當時他人在幾千公里之外,想為家鄉做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著手。最後,他把原本打算用來旅行的錢全部捐回日本,再搭便車旅行。他站在公路上,大拇指翹得直直的,在每一輛車停下來時,他背起大大的後背包,跑到駕駛座旁,跟一個個陌生的司機說,「我是治郎,來自日本,我的家鄉發生了嚴重的天災,我把錢全捐出去了。所以,我現在要以搭便車的方式橫越加拿大,如果你能載我一程,等於你也捐錢幫助了日本,拜託你了!」我猜他既誠懇又有禮貌的樣子感動了不少人,就這樣,靠著一個個「願意捐錢給日本」的司機,他一毛錢也沒花就橫越了整個加拿大。

治郎的故事讓我聽得出神,沒發現我們手裡的茶杯空了,就在他提著茶壺正準備為我斟茶時,我隨口問了一句,「然後呢?」他緩緩地把茶湯注入我的杯子裡,好整以暇地說,「阿,然後我就跑去墨西哥學習西班牙文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千零五個流浪的日子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背起包包就是一個家,在拉丁美洲漫無目的地遊走。在墨西哥城車水馬龍的市區裡與當地人摩肩擦踵;在復活節島看太陽從巨石像間升起;在玻利維亞的天空之鏡看見自己的倒影;在安地斯山脈一步一腳地踏上世界第二高峰──阿空加瓜峰。他停不下來,好像日子本來就該如此,對於未知的好奇從來都無法被滿足,在拉丁美洲之後,他又繼續前往歐洲,開始一個新的章節。「回家」這樣的念頭從未出現過,他盯著暖爐桌說,「我猜妳懂我的意思吧?妳也是旅行相當長一段時間的人,到了某個時間點,妳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回家』了。」他的雙眼有點失焦,我不知道他腦海中出現了什麼,或許有些不擅於表達,但我心裡完全明白他想說的。

治郎讓我想起一個夜晚,我猜大概是在我離開奧斯陸的前一晚,我在河邊的一間小酒吧撞見了朋友,便坐下和他們喝了一杯,才意識到自己能在這個城市裡無預警地撞見朋友,大概是真的待了一段時間了吧。當我說我隔天就要離開了,他們回應了許多祝福的話,但沒有人感到一絲驚訝,我猜跟我說再見是再容易不過的,因為我們在最一開始就預期這將會如此。

一個旅人幾乎像是隱形了一般,屬於每個地方又不屬於任何地方,在任何人的生活裡都只是個過客,他的到來與離開既是可以預期的又是不能被預期的,你知道他終究會離開,即使你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一個異鄉人不會被任何社會規範、道德框架評斷,而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原因,心繫著一個地方,根從沒斷過,家鄉依然牽動著身上每一條血脈,但當他意識到可以不用去追求別人定義的幸福與快樂時,他再也沒辦法回到那裡,讓別人來告訴他生活該是什麼模樣。那需要極大的勇氣。

他沒說話,而我仍然在想著那個晚上的事,那段沈默有些太長,就在我試著重新展開對話時,他笑著說,「然後啊,我就跑去芬蘭的聖誕老公公村找工作,畢竟我曾經在北極圈為觀光客拉雪橇嘛!」我看著他,不知是該驚訝還是該告訴自己他就是這樣的人,他繼續說,「但是我失敗了。雖然我確實得到了幾次面試機會,但都無疾而終。 」我想,因為那次不順遂的經驗,讓他停不下來的腳步和想法有一段喘息的時間,也或許是因為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和家人相處,幾番掙扎與思考,他決定回家了。

圖文摘自:Shopping Design 設計採買誌 Issue 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