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有機再生與進化 - 新竹內灣、深坑、三峽、大稻埕

撰文/萬岳乘 圖片提供/萬岳乘、詹樹樹、黃慧倫

都市再生不是非得動大刀開腸剖肚、打掉重建,
找到目標和策略,可以用很輕很柔的手術刀慢慢地改變。
從細微到巨大,進步文明,
其實影響的是心靈,這才是真正的進化。

走進華山創意園區的街道,非假日也一如「往常」,塞著剛剛好的人群;不多,也不少。跟前幾年比起來,多得是沒什麼方向感的悠哉,好像只是恰好從八德路經過,然後從北平路逸散出去。沒有圍牆的地方,很自然變成走路的通道,融在周邊的街和商家內,就像逛到廚房,偷吃一口剛煮起來的菜,沒人發現而且非常適口。這裡舉辦過幾次的簡單生活,顯得有些個性,剛剛好的商業氣氛,小酒館,輕食店,遠流別境的捏壽司,城市裡,總有個大家習慣的地方,裝載市民的感情,讓共處的記憶延續下去。像羅浮宮之於巴黎人,曼哈頓的中央公園,但台北的集體記憶,總不會是一○一吧?那是屬於陸客的地方、陸客的記憶吧。中華商場剷平後,說起四海一家,卻無憑無據,提起光華商場的小夾板隔間,又有誰信?我們的新公園變成228,然後,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個比大安森林更無聊的地方, 誰想在那邊說故事。尤其台北市, 除非自家樓下的鬨口,可以到那份歸屬,但你很難在擁擠百貨公司的那種感受。人到最後,總需要昇華點個性, 願意把人藏內的真善美展露無疑, 把故事延續到記憶裡,對居住在一起超過上百年的一群人,會多麼重要,城市存在的必要性在於,我們需要看人,也需要被人看,說穿了,孤單終究不是人類的菜,所以我們總是需要一個地方,大家無所事事的就走過來,再把這裡的情感帶走到其他地方。

若都市是個生態圈,人群流動必須是自然而永續,生生不息循環不已。都市再生,其實也就是機能再生,目的在於對這個生態區注入活水,在於換取更好的水分和氧氣,維持一貫好的生活品質,終究會和文明程度成正向關係--你希望改造自己居住的環境,然後還希望更多,當你越來體會環境改造對自己和生命的影響,你會變得貪心,但這是好事。
 



新竹內灣

重建都市機能方能重建記憶和具認同感的社群關係,這就不是一般所稱的「都

更」,通常那只代表打掉硬體然後重建一個新硬體,剩下的是好是壞,就憑運氣。台灣過去的商圈再造,現在回顧起來,我們好像都有被耍的感覺。如新竹內灣,日治時代因樟腦而興盛,也因產業沒落而沒落。八十九年經濟部在內灣推動形象商圈,翻修了老街、火車站和老戲院,恰以吸引大量遊客蜂擁而進,卻也不受控制的招來大量攤商,攻佔一個本來可以塑造世界級擁有鐵道、樹林河流的小鎮,變得和饒河街夜市差不多的景觀和擁擠,現在的內灣被賽車場、汙穢的划船池、和鐵皮建築所突兀的包圍,猶如末日樂園,遊客也約好像煙散似的。苗栗北埔,滿街客家包和客家菜,街道販售著批發來的玩具和禮品,塑膠吹泡泡和按摩棒,一輛輛遊覽車載著團客下車快閃幾分鐘,如雞肋般的景點就算「下車尿尿」也顯得意興闌珊,想「賺取觀光客財」的意圖太過明顯,也沒有藉口抱怨,為何其他新的景點取而代之。


左: 深坑花費巨資改建,但家家仍然都在賣豆腐。右:內灣跟台灣其他地區的觀光夜市沒兩樣。

 



深坑, 三峽
 

去年剛揭牌重建完工的深坑老街,新北市政府花費三億,改造「重現古蹟保留及現代生活的融合共存」,復原「亭仔腳」、閩式屋頂、木作門窗,乍看漂漂亮亮很有老街風情,但正式開幕後卻又如跟整建前,我說的是,依然是滿街的豆腐,紅燒的麻辣的油炸的火烤的做湯的,每家大同小異的賣著豆腐十吃,門口照例租給批發的紀念品攤,販賣按摩棒和吹泡泡機,以及每個夜市都有的玩具弓箭。但人潮代表績效,很容易變成政績的一部分,講難聽點,他們只是在做「拉皮」的工作,所以遊覽車到處停,觀光客胡亂吃,完全沒有「古蹟及現代生活的融合共存」的感覺,彷彿老街與其他周邊的居民仍然各過各的生活,毫不相干,老街就像是木頭搭建起來的佈景,都用「演」的,辦一些活動,敲鑼大鼓的騙我們來演路人甲乙,陪作秀演大戲。三峽老街,對觀光客來講幾乎沒有差別,只是吃不到豆腐和客家肉包,地方政府用政績的方式來做都市更新,本無可厚非,但大可直接說你要做的是「迪士尼」,而不要告訴我們那叫「都市再生」。

 

大稻埕

差別在於居民或團隊的自覺。台客藍創辦人周奕成的「世代文化」團隊,在大稻埕承租的店面,創辦「小藝埕」、「民藝埕」到「眾藝埕」, 再用低廉的租金引進具原創性質的小店家, 眾藝埕的三層樓店面裡,有販賣古董相機的「俏皮Chop!」、可以聽故事的「JFK 繪本屋」、皮件工作室的「春豬」、原住民的創設計店「花生騷」、還有手工訂製的單車店「Gochic bicycle」等。永樂市場對面的小藝埕則有書店咖啡館和小劇場, 每家店都告訴客人,應該花時間,慢慢玩,細細看。這些店主人親自接待的小店,帶進來迪化街豐富多彩的樣貌,漸漸地傳染其他店面,茶藝館、畫廊、拼布包包…,在大賣場搶去不少迪化街傳統中藥行和食品店的生意後,這裡漸漸呈現另一種生活味,來的人不只是觀光,有「隨便幹嘛」都可以來的輕鬆感。都市再生,若沒有人願意生活在那裡,那再生的到底是誰?萬華的剝皮寮,除了幾隻蚊子,誰生在哪裡?西部沿海有太多的小漁港,建了很多漂亮的步道、廣場、商店街和公園,但又如何?居民的生活機能呢?有什麼條件創造新的就業機會?撥預算太容易,只是為了觀光用途但也沒有觀光的效益,想太多,一旦維持有機的生態,觀光的價值自然就會浮現,不必太擔心,這跟創業一樣,通常一開始滿腦子要賺錢的生意人,往往也賺不了甚麼錢,這個千古定律用在這裡也說得過去。但要忍住,說真的,並不容易。從歐美到日本的經驗,都市再生或商圈再造都是一段雙方靠時間學習的歷程。



台灣在經濟起飛、人人拚命的時代,把家庭當作工廠,把工廠當作住宅,造就了現在台灣獨特的都市景觀,一條街內堆疊著住、商、工的混合機能,看似方便的生活空間,鐵窗、神壇、人車共混,複雜而危險。但只要牽涉到私有土地,私心來,公權力也難以處理。很多人想逃離,但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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