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東古戲臺:穿越時光的詠唱

文/朱千華 責任編輯/林公翔

今天的中國,古典戲劇已在日常生活中式微,然而在浙東嵊州的鄉野間,仍奇跡般地留存著數百座精美的古戲臺—它們是“活著”的,絲竹歌吹、長袖善舞,依然在這方山水間生機勃勃。嵊州古戲臺,演繹和透露了一個個怎樣動人的故事?


唐詩之路上,串珠般的古戲臺

浙東,一方靈秀山水。歷史上,這裏曾閃著一條輝煌的“唐詩之路”,數百位詩人在這裏或淺吟低唱,或擊節高唱,留下上千首山水詩篇。2012年的夏天我來到這裏,一路尋訪山河風流。在詩詞歌賦、歷史雲煙之外,我注意到了另一個奇特的文化景觀­­­­—無數的古戲臺。它們或散落在山間村畔,或現身於鄉野古鎮,且大多都奇跡般地保存完好。

古戲臺從何而來?這得從浙東的一條河流說起。

嵊州周邊,會稽山、四明山、天臺山三山盤結,形成剡中盆地,一條在中國文化史上赫赫有名的“剡溪”從這裏流淌而過,水網通達,交通便利。自古以來,剡溪兩岸物產豐饒,即便在戰亂中也是一方福地。種種優勢,使得這方山水早在一千多年前,便已商業繁榮,百舸爭流。

如此種種,讓嵊州如同一塊磁鐵吸引著人們的到來。千百年來,無數人在這裏找到了心靈和身體的棲息地。他們舉家前來,一個個家族如一朵朵野花,次第盛開在嵊州鄉野。宗族落地生根後,便是文化和禮教的繁榮,他們立祠、建廟,明清兩代尤盛,留下數量龐大的古祠堂和廟宇。

伴隨著祠堂、寺觀興盛起來的是古戲臺。隋唐時期,浙東一帶就已“尚歌舞”、“多敬鬼”,逐漸,演戲成為祭祖祭神的重要環節。“凡敬祖之禮,莫大乎演劇”。宣佈族規、子弟考中功名時多會演戲。至於寺觀,演戲可吸引香客募捐佈施—重修廟宇,再塑金身,“招商引資”最快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搭臺唱戲。做戲前,人們在祖像或神像前拜祭,請求保佑四季平安、生意興隆,並舉行隆重的廟會活動,以示慶賀和敬重。

德高望重的列祖列宗,莊嚴慈悲的菩薩金剛,都是不能稍加忽視的,古戲臺上演繹著的,正是他們的面子和榮耀。伴隨著嵊州一帶的人煙阜盛,古戲臺的盛世便這樣到來了。
森嚴祠堂中盛開的戲臺之花。祠堂戲臺是嵊州古戲臺中最重要的一類,歷史上,祭祖、宣佈族規、族中子弟中舉等都會演戲。戲臺被門廟、大殿和兩側廂房四面包圍,形成凹字形的寬闊天井,為觀賞區,並還具有採光、換氣、泄水三大功能。圖為嵊州市北漳鎮東林村祠堂中的古戲臺。


古戲臺,浙東山水間的建築華章

嵊州古戲臺有一個顯著特點:它不孤立,往往和其他建築及環境融為一體。魯迅的《社戲》曾描寫過山邊戲臺的靈動和優美:“最惹眼的是屹立在莊外臨河空地上的一座戲臺,模糊在遠處的月夜中,和空間幾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畫上見過的仙境,就在這裏出現了......”

古戲臺專家施鈺興告訴我,紹興一代古戲臺的種類很多,臨水戲臺有的設在私家花園內,但更多的是在鄉間—浙東水系發達,橋樑眾多,成為水邊戲臺的天然“基地”。至於嵊州,由於地形多山,典型的臨水戲臺較少,但山水的綺麗組合卻給這裏的古戲臺增加了新的魅力,營造了特別的視覺效果----如果站在高處看戲臺,臺上才子佳人纏綿悱惻,遼闊的大背景則是影影綽綽的清雅山河,濃淡層次分明,極具立體感。在月色朦朧之夜,正如同一首浪漫清雅的山水詩。

在嵊州北漳鎮,我看見一座奇特的“廊橋”。此橋東西走向,長三十餘米,橋身由5座石拱橋並連,橋寬約4米,橋與橋之間僅隔一拳,橋面平整無縫,渾然一體。橋下流水潺潺,橋上建有古廟及古戲臺,兩側還有看臺及七間青瓦粉牆磚房。中間為平地,鋪著鵝卵石。這組建築把石橋、廊屋、戲臺、古廟緊密結合在一起,倒映在雲影波光之中,匠心獨運,十分罕見。

至於寺觀、宗祠中的戲臺,則往往是整體建築的一部分。許多寺院利用戲臺的中心位置來構建院落。至於宗祠,由於戲是要演給祖宗神靈看的,因此戲臺的朝向需面向大殿、神位和牌位。這便對戲臺建築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既要保證戲臺功能的發揮,也要照顧到整體建築佈局的美觀。由此,如果你站在某個高點俯視這類建築群,往往會看到戲臺的屋頂高於山門,又低於大殿—山門、戲臺、大殿的屋頂,形成階梯狀,如青山層巒疊嶂,直指雲天。

戲臺受眾人矚目,又是神靈先祖注目的地方,所以人們總是費盡心力進行“精裝”。嵊州城關鎮的城隍廟古戲臺氣勢宏偉—戲臺重簷歇山頂,青瓦筒瓦,正脊龍吻靈動,似由天際飛來,左右垂脊各立瓦神戲文武將,靠旗長槍,栩栩如生。飛簷角脊飾以鏤空雕件,翹角較高,以利光線進入。

要讀懂嵊州古戲臺得建築之美,必須要瞭解三個密碼,那便是牛腿、藻井和楹聯。牛腿指的是戲臺四柱承接飛簷翼角的部件,最能顯示鏤山刻水的木雕技藝。藻井指的是戲臺演區上方的天花板,如同穹窿,又被形像地稱作“雞籠頂”,富有景深和放射感,往往精繪奇花異卉、山水林木,是整個戲臺的精華。演員說唱道白,在藻井內迴旋共鳴,可起到擴音效果。

嵊州古戲臺之美,除了精巧的構架、造型,還在於蘊藏其間的詩情畫意。戲臺楹聯便是這些或幽微細膩,或熱情奔放的情感與生活感悟的抒發之地,這處是“一彈流水一彈月,半入江風半入雲”,那邊則為“有聲有色圖畫,大喜大合文章”。或許是戲臺上的一曲詠唱動人心魄,由此留下來“此曲只應天上有,其人都是月中來”的楹聯。至於冷靜而深情的注目者,則在悲歡離合中看出了生活和歲月的本質-----“古往今來只如此,淡妝濃抹總相宜”。
廟宇戲臺,香火繚繞中的詠唱。廟中戲臺也是嵊州古戲臺中的重要一類,且年代較早。在嵊州的眾多古戲臺中,建於清嘉慶年間的城隍廟古戲臺是如今保存最好、氣勢最宏偉、最富地方特色的。當年,嵊州女子越劇班前往上海、杭州、寧波、紹興等大中城市演出前,往往先在該戲臺“預演”。
老百姓的精神家園。嵊州古戲臺數量之多、形式之美、建築之精,在全國也不多見。它們或隱居在窮鄉僻壤,或靜臥在鄉鎮集市,是嵊州人的精神圖騰和歡樂所系。圖為嵊州市雅璜鄉雅璜村的祠堂戲臺,不演戲的時節,它成了孩子們的遊戲樂園。
民間藝術的展示舞台。嵊州古戲臺建築精良,往往融木雕、石雕、磚雕為一體,再精采的戲劇演出之外,古戲臺也成為越鄉高超的民間手工藝術的展示舞台。右圖中,戲臺“牛腿”以單個人物組成畫面,“劉海戲金蟾”中的人物笑態自若,生動可愛。磚雕和石雕匠心獨具,富麗纖巧。(攝影/王彤)


越劇,從田間地頭湧向古戲臺

嵊州的山水間,誕生了我國第二大劇種----越劇。這種婉轉的詠唱為什麼選擇在嵊州破繭而出?

當地人告訴我,越劇誕生之前,古戲臺主要演紹劇,這是一種唱腔粗獷豪放、高亢激昂的劇種,素以表演武戲見長,著名的六齡童、六小齡童等便是唱紹劇出山身的。紹劇多在宗廟祠堂演出,以表現除強扶弱、表忠除奸的歷史故事為主,故唱白不宜纏綿,表演也難以細膩纖巧。然而,帝王將相、國仇家恨終究與普通百姓的生活相去甚遠。柔美的江南水鄉,多的是野花山泉,家事鄉情,你儂我儂。剡溪兩岸似乎在靜靜等待著一種更美、更柔、更貼心的新鮮聲音。

一方水土一方人,自古以來,剡人善歌,剡人喜歌,江南多的是靈氣,哺育出無數優雅的才子,即便目不識丁的農夫胸中也自有丘壡。於是,紹劇統治戲臺的同時,在剡溪之畔的鄉野村頭,一些自由自在的清爽、明快之聲也在日益唱響-----自娛自樂的農夫們一邊在山野間勞作、一邊吟唱,真是一幅生動迷人的情景。

清咸豐初年,嵊縣馬塘村有個叫金其炳的村民,有自編自唱、即興打趣的本領。他編唱的內容多是生活即景,以當地流行的牧歌小調、四工調等為主。他看見一位少女走過村頭,隨口就唱:“樹下小妹笑盈盈,杏眼桃腮迷死人;修眉好似彎彎月,一對秋波似水晶……”這便是越劇最原始的“戲臺”:地頭田間。伴隨著悠揚的詠唱,姑娘心花怒放,唱的人志得意滿,周圍聽眾開心歡笑。這樣的小調節奏活潑明快,旋律質樸流暢,清新優美,帶有鄉土味,深受歡迎,很快村中就有人向金其炳拜師學藝。

漸漸,這種詠唱成為一種職業,在遭災的年份,為了生活,幾個能唱的村民便湊在一起走村串戶地賣唱。因無唱本,內容都是即興編排,走到哪唱到哪,加上簡單的化妝、道具,便形成了一種新的表演形式,叫“落地唱書”。大戶人家的堂前、門口就是他們的“門前戲臺”。光緒初年,這種民間藝術開始進入茶樓,藝人們時立時坐,且唱且做,又被稱作“走臺書”,乃越劇藝術的雛型。

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應熱情的鄉親邀請,藝人們在嵊縣(今嵊州市)東王村第一次登“臺”演出,這所謂的“臺”並非正式戲臺,而是由一些裝稻穀用的木桶做台基,上面鋪了層門板搭成的臨時戲臺。雖粗陋簡樸,卻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這種活潑優美的民間詠唱第一次以戲劇的身份在“戲臺”上公開演出。從這天起,越劇正式誕生了。

從此,在成百上千的嵊州古戲臺上,開始上演一種與紹劇風格相反的劇種----越劇。它語言柔美,頓挫有致,再配上“越女天下白”的秀美,飄逸的水袖,別具神韻。

這種和嵊州山水氣質相投,與民間文化基因相承的戲劇,終於穿花度柳,踏歌山水,登上了故鄉的戲臺。日日月月,它演繹著當時的人們對於自由愛情,對百味生活的想像和感動,仿彿是舞臺上流淌的一首首自由性靈的山水詩。在隨後的幾十年裏,從剡溪出發的女子越劇,如同千年前的山水詩篇般,沿著一江婉蜒纏綿的春水,唱響了全國。
圖/文 來源:城市天下 第14期